《我在你的回忆里》系列,源自同学大猫高怕飞写的校园回忆文章,摘取部分涉及我的内容发布出来。我是黑蛋,括号内文字是我的补充。
我来到了宿舍楼下的一家网吧,TNT网吧(TNT网吧在2005年时候是校内几家规模较大的一家),回头看了看没有人跟踪之后,我侧身闪了进去。我朋友黑蛋(我去TNT打工,一是为了挣点儿钱,二是那时候我还没有电脑,三是这里有我的一个在这所大学唯一的高中女同学及她的一个可爱女同学)在那里当网管。
在当前的形势下,中文系(新闻班于2006年独立成立为新闻传播学院,不穿裤子的云担任院长)的想谋个洗碗的工作都很困难,而黑蛋居然混到了网管,真是匪夷所思。
伟哥来了。黑蛋走过来亲切地握住了我刷了一早上厕所的右手。
不要这样叫嘛,黑蛋。我不愿意别人每次都把我和某些药品联系起来,在我知道这种药品的功效之前我一直以为别人这样称呼是出于对我个人由衷的仰慕和尊敬(其实我多叫他名字的)。
在中文系但凡有一点成就的人为了区别于其他的闲人,一般都有一个可以揭示其身份的名号。
以前两军对垒,主将单挑之前都有一个互相通报自己名号的仪式,这个名号包括了自己的出身,地位和背景,“优秀学生干部张飞”,“年度奖学金得主赵子龙”,“十佳杰出青年关云长”什么什么的,一般来说,主将的名字越长社会地位也就越高在江湖上越有名气,通过这个报名仪式大家相互比较一下彼此名号的长度,聪明人就知道是该接着打下去还是落荒而逃了,减少了一些不必要的伤亡,不象现在都时兴打冷枪,打仗打了一年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黑蛋现在叫做“TNT的黑蛋”,只能算一般成功人士。还有一些人名号比他还长的,那就是中级和高级成功人士,名号越长喊着越消耗体力(这小子满嘴的网络游戏语言)就说明这个人在中文系的地位越高。这样的目的是为了区别表达对不同档次的成功人士不同程度的景仰。比如我叫“六号床的老匡”(他住9公寓401),说明我地位也不是太高。
如果有一天黑蛋当上了TNT网吧的老板(这个老板是围棋高手,人很精神,很喜欢漂亮女生;后来在我的参与下,主持成立了那个城市的围棋协会),那他的名号就要改成“救苦救难大慈大悲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TNT的国家级标本帅哥黑蛋”,上网之前必须三呼其名,不然就不给上。
单从黑蛋现在的名号看来,一般人会以为他是个卖烈性炸药的军火商人,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网吧管理员,每天安静地守在网吧收钱,修理机器,打扫卫生,脾气很好的样子。(这里我要感谢义金学哥,让我迅速成为一个大学校园里的电脑高手,直接奠定了我后来个人站长的基础)
今天在TNT看到黑蛋,他还是和以往一样保持着一副很惘然的表情,连动作都有些机械——黑蛋没有当网管之前酷爱上网,到处蹭网上,当上网管了整天守在网吧,看着网吧里面近百台电脑,没有办法不惘然。就象我非常喜欢吃红烧肉,但是假如有一天谁忽然扔两扇猪肉给我,我想我也会很惘然的。
华伟哥,今天上网不收你钱了。黑蛋拍拍我肩膀,顺便把他旁边的一台机子给我开了。TNT里面光线比较暗淡,阳光透着排气扇照射进来,在墙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晃动的光影。
我承认我在得知黑蛋当上网管的时候,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有过蹭免费网上的打算。但是黑蛋一直拿国家干部的标准来严格要求自己,从不徇私,所以我没有成功过,甚至有的时候我在TNT网吧的会员机时还会莫名其妙少了几个小时,我一直怀疑是黑蛋干的。
今天黑蛋这样的举动,这让我很受宠若惊,我们两个人的名号长度都差不多,他没有必要对我这样优待有加的。不过不管怎么说,单凭他的这一义举,我这辈子就没有理由忘记他了,如果有条件的话,我甚至想要为黑蛋立一座纪念碑,使得黑蛋的浩然正气和高风亮节可以与世共存,作为青年一代永远的精神楷模。
可是我不傻,有个伟人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同样也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免费网让你上的。我知道黑蛋的热情不会是没有条件的,不过具体是什么条件黑蛋没有说,我也就懒得问了。
上网看到一条新闻,某大学一个大四男生因为英语四级没有过,从宿舍楼上跳下来自杀了。还有他的照片,身体已经被盖住了,身体下面是一滩凝固的鲜血,象是一朵绽放的艳丽的花朵,看得我触目惊心。
我也参加过好几次英语四级的考试了,每次离60分都有一些距离,最后一次终于考上60分了,却又听说现在要400多分才算及格——改革了,满分700多了。(这货后来一直没有过四级,当然,依照他的魄力,并不在乎这个东西)。
我对自己说,重在参与。一脸惨淡的笑容。
我对这位用自己生命的瞬间绽放来与不合理的四级制度抗争的勇士表示了莫大的崇敬,与他相比,我简直就不算是在活着,只能算是在恬不知耻地苟延残喘着。我是这样的贪生怕死,四级考试成绩公布后的几天我都不敢从宿舍楼下走过,害怕有人再跳楼的话被误砸了。
可惜是他是当场死亡,如果当时摔下去还没有断气的话,能用手指蘸着自己的鲜血写下几个大字“英语四级害死人呀”,或许能达到更好的教育意义。
现在拿不到四级证的话,毕业就等于失业。拿着四级证的人总是喜欢这样对我说。(后来他徜徉在成都媒体圈,2013年据说在腾讯公司)
我大姨父买了个汽车,才考了驾照,他也很严肃地给我说,小匡,在以后的社会,没有驾照就等于不会走路——虽然我大姨父驾车技术也很一般,平时都不敢进城只敢在乡下的机耕道上开开,遇到有人挡道也不知道摁喇叭,头伸到车窗外面喊着,让让呀快让让呀,要撞上了呀!右脚还踩着油门。
我想象过我拿不到四级证找不到工作我能干些什么,最后觉得比较适合我的还是到乡下种反季蔬菜和养猪,发展良性循环农业新模式,或者到火车站当黄牛党倒倒车票什么的,我上次返校买不到车票求助黄牛,人家还说没有百十张票的生意象你这种小客户没有时间招呼。这两种职业虽然算不上大有作为,但是至少不需要四级证。
有一天我去菜市场买菜,莴苣一块二毛钱,芹菜一块一,萝卜和土豆分别是七毛和九毛。我同卖菜的阿姨谈了一个小时的价钱,广征博引,口若悬河,声泪俱下终于把莴苣讲到了一块芹菜八毛萝卜五毛但是土豆价格却涨到了一块五,看着我一脸迷惑的表情,卖菜的阿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半导体收音机给我解释,根据英国BBC广播电台消息,受伊拉克局势影响,道格拉斯指数今天下滑7.5个百分点,作为战略储备物质,期货市场上土豆价格一路狂飙,估计今天收盘之前能涨到二块一毛。
要买就赶快。阿姨说,看样子又是没有过英语四级的,连BBC都听不懂,你已经被社会给淘汰了知道不。
我买完菜离开的时候,阿姨又说,年轻人,我看你天庭饱满,耳垂过肩双手过膝,不去种大棚蔬菜太可惜了。我说,阿姨,我学习的是新闻专业呀,我不会种菜呀。
阿姨说,根据你现在的英语水平,这个社会上只有种菜这门职业适合你了。
我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市场门口卖西红柿的手上也正拿着个半导体,听的是美国之音,西红柿的已经涨到了二块五了。
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醒了。我回头一看,是黑蛋,华伟哥,时间差不多该去上课了,我下午的红楼梦研究就靠你了,记得要“答到”哦。
我茫然地看着电脑屏幕,头脑慢慢清晰过来,仔细回味黑蛋的话。(至今,我确信让他免费上网绝不是为了让他帮我答到;早上一般空机子多,他来了,我当然让他免费上网了;《红楼梦研究》是选修课,大抵上我很少上;刚好他在这里,很自然叫他帮忙了)
和我预先设想的差不多,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同样也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免费网上的。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我觉得很沮丧。我是一个很重朋友感情的人,我的原则之一,绝对不和朋友做交易,因为这样会很伤感情的。
我想黑蛋知道了我的原则的话,他也会很沮丧的。
最后我不得不承认,TNT的黑蛋的确是一个目光短浅的网吧管理员。
我对黑蛋点点头,很有诚意地说,好。于是我离开了TNT网吧。
在学校里游荡了一会儿,站在操场边看别人打球,在宿舍楼下看大二上体育课的小妹妹跳韵律操,最后还在学校的人工湖边喂了一会儿鱼(后来我回到了西北,对南方动辄就是河啊湖的羡慕不已;特别是这个学校有两个湖,竟还有一条河从校园穿过,这一点,全中国没有几家这样的大学吧),我忽然有一种流离失所的感觉。
我从开始就没有打算替黑蛋去上红楼梦研究,翻开红楼梦,第一页的人物关系表就能把我看傻——在我10岁以前分不清楚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是什么关系,在十八岁的时候还不知道我姐姐的女儿是该叫我舅舅还是叔叔。
在教室里面傻乎乎地坐上一个下午,听别人分析研究其中七大姑八大姨的复杂关系,当别人讲到高潮的时候还要假装心领神会地陪着傻笑一下,这足以能把我搞得神经错乱和腰椎肩盘突出了。
说到《红楼梦》,不得不再提一下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这是我觉得唯一能和《红楼梦》有得一拼的小说,读《百年孤独》的时候为了方便记忆,我自作聪明地在奥雷良诺旁边标注上A,乌苏娜旁边标注上B,然后是C,D……我很快发现26个字母根本是不够用,尤其是没有想到奥雷良诺竟然有17个私生子,只好依次标注A1,A2……幸好有的人情节不多可以略去,没有一直标注到A17,也幸好奥雷良诺毕竟还是人不是神,能力有限,只能生那么多。(其实《百年孤独》不一定非得记住名字,既然是梦幻现实主义作品,某个名字给谁都可以,某个人做的事,也可以看作是其他人做的)
我想,阅读给人带来的应该是纯粹的乐趣,如果把一本书提高到了研究的高度,或者故意编造那么多私生子来增加读者的记忆负担,那么这本书给人带来的就只能是神经错乱和腰椎肩盘突出。即使你从其中得到了所谓的研究成果,那有什么用吗?
理论成果的作用往往是成为自己愚蠢的佐证。我中学的时候就知道了原子弹的制作流程,还能一个字母也不差地写出很多化学方程式,但是直到现在我换保险丝的时候还是经常忘记要先拉电闸,鉴定不明的化学物质,第一反应还是用舌头去舔,有一次不留神舔到了氢氧化钠,舌头麻木了两天。
幸亏我还报考的是新闻专业,平时接触不到多少化学物质,如果报考的是化工化学,说不定早就被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给毒死了。
我对自己说,小匡,你学习的是新闻专业,将来的职业是做一名人民记者,当人民的喉舌。红楼梦研究对你来说是没有用的。
我不善交际,不管到哪里都不讨人喜欢,将来一旦爆发战争,很有可能派去当战地记者——听说和领导关系不好的记者一般都是这个下场。我现在与其学习什么什么研究,还不如学点阿拉伯语,将来被恐怖分子抓到了还大家还可以有得商量,兄弟,其实我也是第三世界国家受苦受难的劳苦大众,我也是很热爱和平仇视帝国主义的,还有如果你们缺少摄影师或者记者的话我还可以为你们服务,当初我也是学过摄相摄影线性编辑还有非线性编辑的,虽然不算精通但是毕竟期末考试还是过了的。
请原谅我,我就是一个这样的实用主义者。
我最后没有了替黑蛋去上课。(其实我也不指望他,这样的课他能够去上,那我就是学生会主席了)
现在TNT网吧在X师院已经形成了托拉斯垄断经营,如果黑蛋知道我没有替他去上课的话,可能我大学四年就彻底告别互联网了——虽然后果不一定象我说的这么夸大其辞,但是这样的假想使我觉得自己很大义凛然,很有风骨。
总之我觉得我现在的日子还过的下去,还没有到出卖自己的地步。我上了黑蛋的免费网,却没有替他去上课,因为我实在不想在朋友之间做任何的交易,以免伤害到朋友之间的感情。
我就是这样一个重感情的人,现在象我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
学校中门卖炸肉饼的小伙子,因为我长期去那里买饼子的缘故,他每次见到我都会真诚地微笑着给我打招呼,如果不是他每次都给我拿炸的最糊的饼子的话,我差点以为他也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
在学校里面漂流了半天之后,我饿了。
出门的时候走得太急忘带钱包了,把全身的口袋摸了一遍,摸出来一个一元的硬币。
还有三十米的距离,卖饼的小伙子已经对我一脸烂笑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样子,我走过去从他如花的笑靥里接过了糊的一塌糊涂的肉饼,把一元的硬币放在他的手上。
小伙子好像很讲究卫生的样子,炸饼之前总是先把手在一张毛巾上很仔细地擦拭了几下,接过我递过去的钱往箱子里一扔,又迫不及待地把毛巾抓过来仔细地擦手,似乎很仇视人民币一样。其实我也知道那张乌黑油腻的毛巾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不过小伙子一丝不苟地故作姿态还是很让我感动。
刚出锅的肉饼很烫,我把它捧在手上,小心地吹着。这个时候后面有人拍了拍我肩膀。
我回头,原来是中文系闲人甲,闲人们长相都很雷同(这话太经典了;在校园里我们会有许多所谓见面认识,却不知道姓甚名甚有什么具体调整的人;见了面却都要按照惯例说hi或者hello),小眼睛大嘴头发蓬松凌乱,一笑眼睛就看不见了,脸上只剩下两排白花花的牙齿。这种雷同性使得他们都不好区别,干脆一概以甲乙丙丁代替。
闲人甲惊讶地看着我手上的饼子,气急败坏地说,匡哥(匡算是一个名人了),你怎么就这样不知道珍惜自己呢!不知道最近正闹猪链球菌吗?(志鹏同学是最早告诉我南方一些地方的猪开始有问题;2008年夏天,才知道后来惊动整个中华世界的涨价以及现在的通货膨胀波及股市下跌,大抵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还吃这个!我刚想把饼子往身后藏,可惜已经迟了,闲人甲握住我的双手举到他面前,做出一副要向我表白爱情的姿势,只一口,我的饼子就去了大半。
就让兄弟冒死为匡哥检查一下!闲人甲张着大嘴,往外急促地哈着白气。看来判断还不够确凿!他说,然后饼子又少了一大块,剩下一个月牙。
看来还是安全的,匡哥你可以放心吃了。我回过神来,闲人甲已经不在我的视野之内。接着闲人乙却出现了。闲人乙露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这饼子都糊成这样了,是人吃的吗?你居然还吃了这么多!要致癌的!说完露出了两排白花花的牙齿。
我站在肉饼摊前,周围人来人往,天色阴沉。闲人甲乙都不见了,如果不是手上还捏着一个空荡荡的塑料口袋,我简直帮刚才的一幕当成了幻觉。
我很多次陷入绝境的时候,总是会有贵人相助,我经历过的故事大多数都习惯沿袭这种套路。每次在我呼天抢地痛哭流涕之前,这些贵人就会从天而降解救我于水火之中,我这么多年来能健康成长多亏了他们。但是我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出现意外。(意识流再次开始)
一张大脸出现在我的面前,脸上挂着疑惑,匡,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把发散的视线收拢到一起,这张大脸变的清晰起来,我知道我又有救了。是小川,一个和我一起从小学走到大学的老乡,邻居,同学加朋友。
小川小时候有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两个小腮帮子圆鼓鼓的,上面长着一层浅浅的茸毛。当然,我知道我的记忆是很不可靠的,尤其是隔了十几年回忆一个人的时候,回忆的不确定性加上一些主观臆想,难免要和事实发生一些偏差,这种偏差的大小,往往取决于这个人请你吃过多少次饭。
或者小时候的小川是虎背熊腰,一脸横肉还长着络腮胡子,主要工作就是欺负低年级的小朋友勒索保护费,闲暇的时候也去参加个帮派群殴什么的。也有可能。
但是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只能是,的确这么一位叫小川的人,陪我一起从小学走到了高中,再阴错阳差考进了同一所大学。这十几年的交情,即使不加煽情,也可以让心理承受能力差一点的观众感动得神情恍惚了。
和关于小川的不确定的童年回忆相比,我小时候长得非常标致——这个是可以确定的。我手上还捏着许多小时候的照片作为证据,这些都是史实资料,不容篡改。
在我卖掉自己的相机之前,我应该是可以算一个二流的摄影师的。我以前有一部名字冗长的照相机,凤凰牌DC505螺旋接口55毫米标准镜头单镜头反光照相机,你有见过名字这么长的照相机吗?难道这个还不足以说明我的摄影师身份?
我上大学的时候用这部相机给自己拍了很多照片,用这些照片和小时侯的照片对比,小时侯的我身材挺拔,英气十足,笑容更是含蓄又富有魅力,以至于见过我的很多人都以为我以后一定是一个不凡的人。悲哀的是,我现在却是这样的萎靡不振,畏首畏尾。头发可以三天不洗,一件外套可以穿半个月不换,为了上会儿免费网甚至可以对TNT的黑蛋阿谀奉承,如果不是担心神经错乱和腰椎肩盘突出,几乎就要到出卖自己的地步了。
我的人生之所以出现了这样180度的转弯,我最终把原因归结于我上嘴唇的那个豁口上了。
正值我的人生一帆风顺蒸蒸日上的时候,我的上嘴唇受了一次创伤,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豁口,我认为正是这个豁口成为了我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的转折点。首先,因为这个豁口,我不再象以前那么英俊,开始越长越丑,我做人的信心大幅下滑。其次,根据命相学的观点,我破了相,命运也就改变了,开始从一个不凡的人走向平凡。
我小时候曾有位高人给我算命,断定我以后会破相,不久我就摔伤了头,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小疤痕,所以我以为我破相的一劫已经过去了——谁知道我命中竟然是注定要破相两次的呢?那高人也不给说清楚让我有所防备,其实也不怪他,那个时候市场竞争还不够激烈,算命的又是第三产业,服务态度都不太好,一副故作高深爱理不理的样子。
我的第二次破相是小川留下的。
具体的事情经过我已经回忆不起来了,能记得的是当时我和小川在教室后面追逐嬉戏,没有想到他忽然掀了一条板凳在我面前,我踩上了板凳的A端,于是板凳的B端就顺其自然地翘起来扣在了我的脸上,把门牙钉到上嘴唇里去了,我费了很大劲才拔出来。
小川建议我赶快去把伤口包扎起来,但是这样一来的话,在伤口痊愈的至少一个星期之内我就再也不能吃任何东西了,伤口可能还没有愈合我就已经饿死了。权衡利弊,我对他说,算了,疼的时候就用舌头舔一下吧,这件事情我也不会告诉家里人的。
后来我的伤口感染了,再后来又痊愈了,但是我从此不帅了。
在这里说出这件事情并不是为今天小川请我吃饭找一个理由,也不是为了让他内疚以此来兜售我的伪善,只不过是为了更好地追溯小川这么一个人和我非同寻常的友谊的开端。
有时候我想,我这个人的记忆本来就是不可靠的,我从来也记不住事,就象第一次舔了氢氧化钠之后舌头麻木了两天,以后看到了类似的东西还是忍不住要拿舌头去冒险。也许当初小川根本就不在场,只不过那条板凳平时对我有成见,刚好那天它心情也不好,见我路过,自己就飞起来扣在我脸上也说不清楚。
小川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现在也难得见上你一面了,最近在忙什么呢,今天请你吃饭吧!小川的手一到冬天就患冻疮,而且特别厉害,手上的皮肤都变成了红褐色,皮开肉绽惨不忍睹,放在我肩上象是放了一大块老姜。
找到女朋友了吗,怎么每次见你都在外面瞎晃?小川问。
没有呀。我狼吞虎咽,心想,天气这么冷,你以为我是真的想在外面乱晃吗?
哦
找不到。我补充。
哦,那四级过了吗?
也没有。
哦。小川恍然大悟的样子。
于是大家又埋头吃饭,然后互道告别。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我可以从最近的胡萝卜价格到当前的国际形势滔滔不绝地谈上一两个小时,但是和小川在一起却说不上几句话,大概是在以前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开学的时候小川搬到了新宿舍楼,在此之前他和我住同一栋楼,每次我有事去找他的时候,总能看见他的寝室门口有位骨骼精奇的高人在练双截棍,两截精钢打成的棍子,被他舞得虎虎生风,银光四射。高人的额头上左一块纱布右一块膏药的,左边的脸颊红肿还没有来得及贴药,估计是我去的时候才砸上的。
下次再去的时候高人还在那里练棍,只不过头上的纱布和膏药位置有了些变化。每次我想对小川做一些回忆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却是这位咿咿呀呀舞着双截棍头上伤痕累累的高人。这几乎成为我关于小川的回忆的过门了。
我唯一没有想明白的是,那位高人为什么始终都不知道换一根塑胶的棍子。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我无意之中在小川和TNT的黑蛋之间形成了一些对比,这并不是我预先设想的效果,实际上我也不想把他们两个人来进行某些对比。
不能因为黑蛋要求我替他上红楼梦研究,而小川请我吃饭却没有要求我回报他一些什么我就对他们作出对比,从而得出某些结论,如果我真的是那样设想的,那么得出的结论也只能说明我看待客观事物的时候没有运用唯物辨证的眼光,而单从自己狭隘的个人利益出发,形而上地看待问题。具体表现出来就是我这个人有太强烈的功利心理,而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或者说是我不愿意承认的。
送走了小川,我在中校门站了一会儿,太阳斜挂在天边,散发着微弱的光热,似乎正在离我们远去。还在中午的时间,影子就已经拉得很长,被过往的行人踩来踩去。我盯着太阳,直到头有些发晕。
晚上的时候,我回到寝室,寝室没有开灯。我推门进去,一大堆人正扎在杜庚(杜庚同学的关键词如下:街舞、吐哈石油基地、滑旱冰、画漫画、考研、青春痘、川大)的电脑前面看电影,是成龙的《神话》。再仔细一看,床上,书桌上全挤着人,看得聚精会神,荧荧的绿光在脸上忽闪忽闪地变幻。这种架势真的挺象小时候看露天电影。
我想,今天大家看来是无暇追究我出逃的责任了,于是也在床上挤出个空隙,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厕所的门开了,室长(这其实就是那个亚军,他的关键词如下:唐山、伯乐、陌生女生、玫瑰、北京)提着那把脱毛的马桶刷走了出来,不停地用右手锤打着腰部。脸上满是愤恨和哀怨的表情。
你今天死哪里去了?室长问。
散步。
散了一天?室长说,也挺厉害的呀你!
对这种不懂得生活情调的人来说,散步散了一天的确有些不可思议,我也懒得再和他解释了。
这破厕所还真难刷!室长把刷子往地上一扔,顿了顿又说,对了,刚才黑蛋找你来了,好像很气愤的样子,他说等一下他还会来的。(我想当时我想要个说法,我这人比较计较逻辑;不过这件事,后来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我在床上摸了一会儿,把钱包找了出来,走到门口。
我去吃晚饭了,如果黑蛋还来的话,就给他说我出远门了,叫他不要再来了。我说。